作者简介：

黄海飞，江西南丰人，中国人民大学文学博士，现为对外经贸大学中文学院副教授、硕士生导师。研究领域为鲁迅研究、中国现代文学文献学、中国现当代书籍史研究等。

本文原载《当代文坛》2023年第2期，云心论道微信号转载。

回到你自己——重读王乾坤《鲁迅的生命哲学》（节选）

王乾坤《鲁迅的生命哲学》至今读来仍深具启发性。它鲜明地体现出90年代鲁迅研究界的双重对话性。书中提出的“有限性”与“勇气”尤具阐释空间。当且仅当自觉其有限性，鲁迅才能够确立自我的主体性，这一时刻判定为《新生》事件之后，《狂人日记》之前，这与竹内好所说的“无”与“死亡的自觉”高度相关。从海德格尔追溯而来，王乾坤与竹内好殊途同归。王乾坤抓住的鲁迅的“勇气”概念令人耳目一新，理论资源则来自于尼采。最后，王乾坤的学术专著还有助于反思当下的鲁迅研究范式转型。

回望上世纪90年代的鲁迅研究，会发现一个有意味的现象：相比于学界耳熟能详的汪晖《反抗绝望》、钱理群《心灵的探寻》，王乾坤的《鲁迅的生命哲学》似乎隐入了历史的尘埃。这与其当年的影响形成一定的反差。此书出版不久，王骏骥发表书评，认为“鲁迅作为中国思想史上最具独特性的思想家，他那独特的精神结构，经过几代鲁迅研究者从不同的层面、角度所作的艰苦曲折的探索，到了王乾坤这里才获得了完整、敞亮与最到位的识别和描述”。张梦阳《中国鲁迅学通史》将此书界定为“鲁迅研究发展到世纪末出现的一个关键性环节”，“对于扭转以往的习惯性思维定势具有里程碑的意义”。时至今日，重读这样一部经典论著会带给我们怎样的启示？它与90年代有何关联？它能否穿透时空，指导当下？这些问题吸引我进入王乾坤的世界。

王乾坤：《鲁迅的生命哲学》，书影，人民文学出版社，1999年。

一时代有一时代之学术。学术作为一种意识形态，同样受到时代语境的影响，必然带有时代的印记。重读《鲁迅的生命哲学》，第一印象就是它的对话性。这种对话性又表现在两个方面。

当今的鲁迅研究界深处某种焦虑之中，一种意识到自己有限性的焦虑，希图范式转型的焦虑。自1985年王富仁提出“回到鲁迅那里去”，开启了新时期鲁迅研究范式的转型之后，历经三十多年，我们似乎又来到这样一个节点。2022年鲁迅研究会年会选择以“鲁迅研究的历史回顾与范式推进”为题可视为表征。开幕式上，董炳月仿佛与王富仁对话，抛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：我们要回到鲁迅哪里去？

王乾坤对于鲁迅研究重心独到的见解或许有助于反思这个问题。王乾坤认为汪晖“历史中间物”提法本身并没有错，需要追问的是“谁的历史”。“鲁迅关心的首先是生命之历史，是人生在时间中‘由此到彼（坟）的道路’，而不是社会历史或其他什么史。后者在鲁迅思想中当然有回答，然而是前者的投射，处于从属、派生位置。”到第三章讨论“自由与他由”时，王乾坤又一次强调：“鲁迅不是政治活动家，也不是政治理论家，他的关注点不是具体的社会运作，而是价值理性的根本性批判与重建，是‘个人殊特之性’、‘主观之内面精神’、‘张灵明’一类的人生问题。”他以套用王富仁句式的方式向其致敬，认为这是鲁迅一生工作的“大纲”，并指出明确这个大纲有益于调整研究视角，有助于将本不属于鲁迅的一些讨论清理出去。“清理出去”略显偏激，但王乾坤关于调整研究视角的观点值得深思。三十多年来，我们似乎从未“真正”地“回到鲁迅那里去”，我们回到了“思想家鲁迅”“文学家鲁迅”“政治鲁迅”……我们将鲁迅从政治的神坛抬下来之后，又将其请入非凡的宝座。三十多年来，我们始终是在仰视鲁迅，未曾直视，仰视是不可能“回到鲁迅那里去”的。我们能否更加贴近鲁迅，将其视为普通生命的个体呢？或许我们可以说：“回到鲁迅生命那里去”。

回到鲁迅生命那里去，还有另一层意义。张洁宇最近援引钱理群的观点，重提鲁迅研究的生命学派，她将唐弢、刘雪苇、林辰、张恩和、王富仁、钱理群等学者都归入这个“生命学派”，认为他们共同形成了特殊的传统，概而言之，即“‘将鲁迅融入自己的生命’，用研究的方式表达纪念，也用继承的态度从事研究”。王乾坤当然也应归入这一序列。回到鲁迅生命那里去，研究者须与鲁迅融为一体，而非割裂开来。但是，正如张洁宇提醒的，“生命学派”并非鲁迅研究的唯一方式，“回到鲁迅生命那里去”也并非回到鲁迅的唯一方式。“‘回到’，是一个不断敞开着的过程。”

然而，在王乾坤看来，“回到鲁迅”这个提法本身可能也存在着解释的危机。“回到”鲁迅是不可能被证明的，而回到“鲁迅”也可能忽视了解释者的生命创造。与其说“回到鲁迅那里去”，不如说“回到你自己”（王乾坤另一本书的书名）。“‘回到’应该逻辑地包含其悖题：‘离开’。没有‘离开’的‘回到’，只能是一种无改于父道的守灵；不‘回到自己’，不创造自己的生活，被动地生活在他的影子下，似乎是对他的继承，实则与他无关。”我们每个鲁迅研究者，实际上都是从鲁迅研究中寻找自己，正如费希特所言：“一个人之所以选择某种哲学，正因为他是这种人。”

那么，回到鲁迅哪里去？回到你自己那里去。

（本文节选《当代文坛》2023年第2期《回到你自己——重读王乾坤<鲁迅的生命哲学>》， 注释从略）